在我童年的全部日子中,肯定有过被父亲或母亲抱着看露天电影的时候,只是那时我尚未记事儿。  

三十多年前,藏在黔南群山中的沙包堡镇,一年四季,许多个夜晚,唯一的娱乐和消遣是看露天电影。  

从东方机床厂宿舍的前楼到后楼,要穿过物探队的宿舍,这是一条类似喇叭形的路,踩着咯吱咯吱的沙土路,自开阔的入口进去,面前是有些起伏的水泥路,两旁是陈旧的楼房,一路有几个路口,上坡一直通往馒头山,下坡可以抵达铁路。在这条路线上,有两个露天电影场,一个属于东方机床厂,另一个属于物探队。那时的精神生活匮乏而单调,我们却是幸运的,这是因为,在我们每天生活的范围内,有露天电影的光影、声音和情感像阳光照耀着我们,像雨露滋润着我们。  

机床厂的露天电影场在前楼的那一大片空地间,它的四面大都是旧楼房,砖瓦砌就,墙壁赭红,式样单一,朝向不同,面目晦暗,有的一直盖到了路边儿,使这儿成为一个相对封闭和独立的空间。  

电影放映房的位置大概是经过了精心测算,恰好建在了楼群的中央,西边紧挨着一幢旧砖房,东边是空地儿。这是一间水泥建筑,足够高,却不大,下头用来安放银幕,上面是放映室。我没进去过,只站在它的身影下仰望过它,可以想象它的身体内部有一圈儿旋转楼梯,像一溜儿放大的胶片。放映员踏着楼梯上去,静静坐定,指挥和牵引着我们的目光。两边是两根水泥电线杆,有专人打开下头的房间,取出折叠摞成小山高的布幕,拉开,摊平,在电线杆间扯起粗绳,缓缓升高银幕。那幕大极了,四周镶着黑边儿,像一面墙横亘在那儿,我想到了眼前被黑夜慢慢地包围的白天。  

先有前楼,后有后楼,中间的这片区域便是我们魂牵梦绕的地方。  

电影放映房外的小黑板提前预告了片名,眼尖的孩子看见了,赶紧在好位置上用粉笔圈了一块地,歪歪扭扭地写上某某的地方,然后腿快的他们一路飞跑回家,搬来小板凳占好位置。那些凳子大小、高矮不同,稀稀落落地代替孩子们坐在那儿,像一堆积木,然后回到家不停地催促着家里的大人,大人们纷纷提前了晚饭时间。  

天,终于黑了,浓如供销社颜色最深的酱油。头顶的天上缀满大如钻石的星星,地上许多只烟头闪烁着耀眼的火红,还有嘈杂喧嚣像蚊虫一样纷飞的说笑声。在我们的后脑勺后头,放映房上方的两个大灯箱亮了,一道光柱像一条深邃的隧道,迅速而笔直地冲决开黑暗,悬挂在我们的头顶上,我清楚地看见无数蚊子、飞蛾身不由己地飞扑在光束中。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提示音,银幕一刹那亮如白昼,片头闪现出金光四射的红五星或转动的工农兵塑像,场内渐渐地安静了,四下乱跑的孩子们猫下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露天电影在广阔的天地中,带给我的童年最初的快乐和满足,也潜移默化地给了我最初的情感启蒙和美学教育。在我童年光洁单纯的记忆肌体上,它像一柄烙铁,深深浅浅地烙下了痕迹,它与我小时候吃过的东西、玩过的玩具、做过的游戏等一道,共同组成了深埋在我体内的乡愁。那时候,由于片目有限,每部电影隔上一段时间便会再放上一遍,这让我们就要将它们遗忘时,又重温如昨,在与时光坚持不懈的拔河中,我们牢固而准确地记住了它们的名字、情节和主人公,直至里面的经典对话、片中的歌曲。像《小花》《上甘岭》等以唱为主的片子。我们会恶作剧地将《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篡改为《瓦尔特保卫热被窝》,会学着瓦西里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会哼几句“妹妹找哥泪花流”“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在我中年的沧桑中,那些露天中反复放映的老电影,就像一个开关,轻轻触碰,哗哗涌出的是灰尘中的旧时光,中间站立着幼小的我,一脸稚气,却朝气蓬勃。  

自从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最后一座老电影院被拆除,我就没地方看电影了。直到仿佛一夜之间,冒出了一些影城,我知道它们设施豪华,音响一流,但我从未进去过,它们总是提不起我的兴致。  

在这座以流水为偏旁部首的城市,在她泾渭分明的怀抱中,我嗅着曾经熟悉如掌纹的气息,如真似幻的老胶片、泛着雪花的光影、伴有杂音的对白……所有这些,都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儿、碘酒味儿、怀旧味儿,走近“小广寒”。  

眼前的“小广寒”是座德式巴洛克风格建筑,前门脸底层旧青石的矩形门,两边同样是旧青石的墙面,二层一溜儿四扇平圆券窗子,房顶呈叠落的曲线状山尖,上头浮现出“1904”四个标志性数字,这是“小广寒”动工兴建的时间,也是它的身世和年龄。它的身旁是一座二层青砖塔楼,过去是配电楼,现在失去了其实用意义。  

“小广寒”的前身是一家电影院,如今首先是一家电影博物馆,其次是一家以电影为主题的餐厅,我说它是“能吃的博物馆”。电影在这儿是一条目的明确的线索,串起了方方面面,角角落落。沿着墙上电影胶片做成的指示牌,走进每一个房间,它们都以老电影命名,从中国第一部无声电影《定军山》到《城南旧事》《花样年华》再到国外的经典影片《摩登时代》《罗马假日》《出水芙蓉》。在各个房间的角落和墙上的橱窗里,陈列着主人收藏的一百多台老式电影放映机,它们分属于不同的年代,次第排列组合下来,就是百年电影的变迁史,它们中有当年国内电影院普遍使用的长城、长江、解放等品牌的大型放映机,有适合家庭用的小型精致放映机,也有费尽周折从国外淘来的西门子胶片放映机,有的还挺立着散热用的烟囱,它们这样安静地陈列着,无声地讲述着流金岁月的光影魅力,它们上头都装着规格不一的胶片,只要你愿意它们随时能绽放光影、开口说话、表达情感,包括那台能够放映无声电影的8毫米放映机。为方便参观者零距离地亲密接触它们,所有的放映机都没被幽闭在红线或玻璃内,你尽可以探手抚摸它们,感受它们尚存的体温,甚至动手操作它们。  

那些一层一层地并肩摆放的电影胶片,足有两千多部,也是漫漫时光的珍藏。我看见了童年装着拷贝的扁圆铁盒,第一次知道那时一部电影的拷贝需要这样四五个铁盒才能装下,也看见了一部又一部熟悉的片名,它们属于露天,属于星盏,属于月亮,属于我的童年。  

坐在这个叫《定军山》的房间,面朝这块四周镶着黑边儿的银幕,我恍若穿过时光隧道,回到了我的童年,这块银幕就是那一块银幕,只是它不够巨大。我选了《冰山上的来客》,老式放映机执着而忠实地放映着,过胶片发出“咔嗒咔嗒”声,画面落着细密的雪花,对白掺着吱吱啦啦的杂音。让我感动的是,那时的人们怎么就那么有理想,有激情,他们在黑白胶片和银幕上投入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纯朴、饱满、自然、真实、热情,像一粒粒汁液充盈的葡萄,都能够牵出一条情感的河流。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歌声随着热瓦普的旋律响起来,当“阿米尔,冲!”从杨排长的口中喊出来,我不由地站了起来,泪水夺眶涌出,恣肆地流过脸庞。  

是老电影,此刻以它正在行进的胶片,让我怀上了一种遥远的旧,我重返那座黔南山城,在天寒地冻中,坐在露天搓着有些冻僵的腿,等待着影片中“真神”的原形毕露,时光被黑白胶片悄悄地带走了,就像每一个流逝的白天和黑夜。  

1904年,清光绪三十年。这一年,作为内陆城市的济南正式自主开埠,在全国首开自主开埠之风气。自开商埠招商引资后,外国势力大举进入济南,带来了包括电影在内的诸多新鲜事物,教堂、领事馆、洋行、银行、医院、修道院等西式建筑相继落成。同年,一个德国人瞅准了电影中蕴藏的商机,在经三纬二路开始建设山东第一家专业电影院,至1906年开始营业,是当时中国第二家专业电影院。因为每晚8点到11点放映电影时,正是月亮当空之时,而影院内一片漆黑,仿佛夜幕降临,银幕上的黑白光影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神话传说中月亮上的广寒宫,加上中国人惯有的谦谦君子之风,故取名为“小广寒”。  

此时,距世界电影诞生日不过十年光景。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间,济南的专业电影院唯有小广寒一家,所以它的上座率一直很高。  

“小广寒”初期使用的是手摇提包放映机,放映的是无声电影。开始时电影时间很短,渐渐地出现了较长的电影,主要是西洋风景片、魔术片和滑稽片,大多配有中文字幕,像卓别林主演的滑稽片;后来故事片也放映了,像《孤儿飘零记》《银汉红墙》。为了换片,每放映完一集,灯亮一次,这时观众可以喝茶、休息。夏天时就搬到露天放映。  

那块不大的银幕悬挂在观众面前,为济南人打开了一扇新奇的窗子,他们借此足不出国门地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也见证了济南自主开埠后的时代表情,更记录了电影一路走过的传奇历程。  

此后的“小广寒”随着时代的变迁几度更名,也曾作为卫生教育馆,举办过计划生育类的展览。终因年久失修,它和旁边的民居一样破败不堪,毗邻着公厕,处于废弃闲置状态。  

建筑当然不比电影。当一座有生命、会呼吸、懂得讲述的老建筑,在时代的更迭中被粗暴地推倒、断裂和破坏后,我们能够像对待一卷胶片一样,仅仅靠着简单的工具和胶水,将它重新衔接和延续,确保它的每一个细节起承转合,自然过渡,继续在时光深处发出属于自己的喟叹和吟咏吗?  

不知什么时候,一位对老建筑和老电影情有独钟的餐饮业商人来了,他和他的一位建筑设计师合伙人接手了这摇摇欲坠的“小广寒”。他们都没见过原汁原味的“小广寒”,依据的仅是一张拍摄于1988年的照片,这叫他们的内心纠结如网,不知能否从岁月的沉河下打捞起最具本真的“小广寒”?  

作为国内现存最老的电影院建筑,“小广寒”已历经一百多年的风雨沧桑,是一座有着一百多年呼吸和生命力的房子。  

经过两年半的修复,“小广寒”终于惊艳面世,至此,一个集建筑、历史和藏品完整一体的“小广寒”被基本还原了。  

现在的“小广寒”作为老建筑保护利用的典范,巧妙地将文物保护和商业化运营有机结合起来,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历史原貌,整个建筑的结构、横梁、老楼梯、老栏杆和木地板等都经过了百年岁月的淘洗保存至今,由里向外散发着扑面的沧桑感和历史感。  

“小广寒”每天敞开拱门,不管你用不用餐,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过客式的参观者,也会受到应有的礼遇,你可以随便自由地到处走走看看,停下脚步听听讲解,怀旧者、亲历者、好奇者、学习者都在这儿寻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因为,它首先是一座博物馆,建筑的、电影的,然后才是其他的。聆听着老式留声机的唱针下黑胶唱片中周璇甜美的歌声,时光仿佛转头倒流了,你不小心落到了民国的某段时光某个角落。有一位八旬老人来到“小广寒”,站在当时的舞台前,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他年轻时曾在这儿看过电影《火烧红莲寺》《家》等,他指点着眼前的“小广寒”,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记忆中的“小广寒”,反复地说很有原来的味道。  

由于数字化技术的迅猛发展,老电影胶片带着它的质感和体温退出了我们的生活,离我们越来越远,终有一天,它会成为遥远的绝响,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和博物馆中。  

作为电影可以由胶片飞跃到数字电影,而老建筑呢?一座老建筑拆除了再重建,还有原来的气息、痕迹和味道吗?许多年来,我们仿佛习惯了“拆了古建筑建仿古建筑”的思维和做法,一座座老建筑在我们眼皮底下倒掉了,一座座仿古建筑矗立起来了,我们曾为此沾沾自喜,却找不到血脉相连的历史,找不到温暖亲切的怀旧,找不到回首往事的家园,找不到我们出发和路过的地方,我们甚至没了乡愁的冲动和寄托。  

对每一座城市,钢筋水泥铸就的摩天大楼都不是挂在它胸前的勋章,只有那些在时光的显影液中浸泡过,在历史的长河中冲刷下来的老建筑,才是时间最珍贵的馈赠,是我们最初的家园和乡愁的源头,是时光和岁月像明矾,将它们一点一点地沉淀、澄清、纯净,凸显了它们的绝世风华,以及愈来愈浓郁的味道和魅力。  

“小广寒”的“活化”不失为一条较好的保护之路。对一座老建筑,修复做的只是基础性工作,如果修复之后将它封存,没有人气的滋养,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最终仍将重返颓败和腐朽。只有“活化”它,科学合理地利用它,赋予它新的使命,同时给予它贴心的保护,才能使它不断地焕发生机和活力。  

老建筑是最久远最直观的存在,也是凝固的老电影,像那种黑白默片,简单中包容着繁复,朴拙中游弋着灵动,永远在为远逝的往事和记忆作证。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提示音,放映房上方的两个大灯箱亮了,电影散场了,性急的人们纷纷起身提着凳子准备离开,我紧紧地攥着母亲的衣角,生怕被汹涌澎湃的时光和人群冲散……  

(作者为山东枣庄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协会员。曾获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冰心散文奖等,著有散文集《活在时光中的灯》《身上有锈》,长篇小说《太阳开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