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秋日,漫步街头,忽闻一缕香气从身边拂过。下意识地四处寻觅,见一女子正翩翩如仙子般远去。正走神,又一阵香气迎面扑鼻吹来。定睛一瞅,大感意外,香气来自一鬓须皆白的老汉。不禁纳闷,我是置身在时尚之都巴黎,还是米兰?皆不是,这里明明是正值秋茶上市的铁观音之乡:安溪。   

听当地友人介绍才知,我闻到的香气是茶香。是铁观音特有之香。泡一壶铁观音感受一下便知。瞧,沸水中叶片尚未舒展,一缕香气已袅袅飘散,沁人心肺,令人顿觉神清气爽。饮过多种茶,论香气浓极而淡,丝丝绵长,当属此茶。难怪安溪街头,无处不香。改称“香都”吧!那些炮制“香奈儿”的专家,为何不到这里来闻一闻?没准儿能从铁观音中提炼出新款香水。那些痴迷“邂逅”(香奈尔的一款香水)的时尚男女,为何不到安溪来感受一下?这里处处有“邂逅”呢!   

茶都人习惯像递烟似的“递茶”。三五亲朋围坐茶桌,皆争相从口袋里掏出一“泡”,“来,来,喝我的!”谁的动作快,谁的茶质好,往往就喝谁的。或今日喝张三的,明天喝李四的,茶皆好茶,那就轮流做东吧。于是才知,有一种香气,是长期饮茶,从血液、骨骼里透散出来的。当然也还有在采制茶叶过程中熏染上去的。这样一种由内向外发散的,吮吸了山脉、溪水、阳光、晨露的香气,与那些化学合成喷到衣饰上的香水,岂可相提并论?   

到了铁观音的产地源头西坪镇,目睹茶农对那些新采摘的茶叶如何进行发酵、筛颠、揉搓、烤炙,闻着那几乎让人醉倒的香气,忍不住从簸箕中取出数片。我要带回书房,用它做书签。回沪后,那一片状似“杏仁眼”的叶片,夹在我的枕边书页内,似精灵般不时向我眨巴着眼睛。颜色渐渐从鲜绿,转为青褐、浅褐,至深咖,叶上的筋脉一条条更为清晰。虽然色泽在变化,但香气仍绵绵不绝地在释放。   

茶香与书香融合,香气会发生变化么?   

唐末王敷有文题为《茶酒论》,以拟人化的方式论茶酒短长。   

茶乃出来言曰:“诸人莫闹,听说些些。百草之首,万木之花。贵之取蕊,重之摘芽。呼之茗草,号之作茶。贡五侯宅,奉帝王家。时新献入,一世荣华。自然尊贵,何用论夸!”   

酒乃出来:“可笑词说!自古至今,茶贱酒贵。箪醪投河,三军告醉。君王饮之,叫呼万岁,群臣饮之,赐卿无畏。和死定生,神明歆气。酒食向人,终无恶意。有酒有令,仁义礼智。自合称尊,何劳比类!”   

…………   

有人读之觉得有趣,我则认为毫无趣味可言。理由是此文借茶、酒之口,自夸己长且互揭对方之短,皆非君子之风。说酒有此品性,我信。醉后口不择言,或有可能。而茶性柔和,利众生而不争,怎会有如此自恋且攻击他物之举?   

读毕此文,我倒很想写篇《茶书论》,将此两物联姻,真正可算才子佳人式的绝配。它们之间的关系,或可呈现另一番风景——   

茶赞书:“君乃儒雅书生,满腹经纶。与君相伴,必然诗文相长。还会满室墨香,蓬荜生光!”   

书赞茶:“卿乃贤淑佳人,性温情柔。品之去浮祛躁,五脏和畅。夜来红袖添香,激我神思飞扬!”   

茶赞书:“本女来自草根,长在山野丛林,餐风饮露,与日月相伴,见识短浅,孤陋寡闻,君乃饱学之士,还望多些指点。”   

书赞茶:“佳人何故如此自谦?卿乃神赐之物,聚天地朝露夕晖之精华,给世人送去奇妙之生命能量。无论王侯之家还是百姓之宅,卿都同等待之,非吾辈俗物可比。”   

…………   

品茶读书,茶书人生,美哉有过于此乎?   

有科学研究者称,安静阅读六分钟,即可使人的压力水平减少超过三分之二。如果静心品茗六分钟,人的压力水平可减少几何?又有人说:茶无文化,只是一片叶子。我相信,茶香与书香相伴相融,这个世界的上空,必定会减少很多火药气味,缭绕更多和平与文明的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