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奖项的颁奖词从来都是极其短小的。所以,诺贝尔奖各类别委员会都格外小心翼翼斟酌这短小的一句,绝对字字推敲。颁奖词既要表达对那些“对人类幸福作出巨大贡献”的人的肯定,又要尽量避免意想不到的指摘,因此,颁奖委员会在选词造句上可谓下足了功夫。   

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比起其他年度颁奖词更加耐人寻味。颁奖词完整译成汉语是:“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白俄罗斯作家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因为她的多声部的创作是我们这个时代苦难和勇气的纪念碑。”   

最耐人寻味的词是“多声部的”定语。首先这个词表述了女作家的独特文体:艺术叙述和多种文献征引的结合。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的创作都是纪实性的,都是从大量采访、历史文献中“汇编”而成的。但是,她的“汇编”,不同于主流的历史表述,不同于官方的权威表述,而是普通人的言说。这正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所要强调的地方:非官方的“多声部”。   

细究词源可以发现,“多声部的”一词,其实对应了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世界文学批评界最为著名的一个词组,即“复调小说”。“复调小说”是俄罗斯哲学家、美学家、文艺理论家巴赫金创造的文学批评术语,用来命名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对话”性质。巴赫金从音乐界借用“复调”一词,指的是用“复调”颠覆“权威”,用“复调”抵抗“主流”,用“复调”对话“官方”。因此,表面上是一个“文学体裁”的术语,但是,其下隐含了相当多的政治态度。   

在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的创作中,除了第一部作品《战争的面孔不是女人的》,女作家的其他作品都是“多声部”的“非官方”表达。比如女作家的另一部作品《锌皮娃娃兵》就是典型的“多声部”。作家在整个苏联境内大量搜寻参加阿富汗战争的那些年轻军人与女友、与母亲、与姐妹之间的书信,作家把这些饱含死亡恐惧的文献编制在自己的纪实性文本中,构成了一部独特的阿富汗战争实录。很明显,她是要用这些死亡的呼喊来展示被用英雄主义美化的战争的另一面。   

此后,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就一直走在“实录”的创作道路上。写解体中苏联人的“忧郁症(自杀者)”如此(《死亡所魔惑的》),写切尔诺贝利事件如此(《切尔诺贝利的祈祷》),写伟大的卫国战争亦如此(《最后的证人——童声独唱》),以及2013年创作的《转卖旧货的时代》,也是用的同一手法。   

再看颁奖词里另外三个具有特别意味的词语。颁奖词中所言的“苦难”,显然是指俄罗斯语相关区域人民的苦难,而“勇气”显然是指女作家实录历史的勇气。那么“纪念碑”一词,又是一个具有俄罗斯文化渊源的词,熟知俄罗斯文学传统的人,都能背诵普希金的诗句:“我为自己竖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人民走到那里的路上青草不再生长……”   

去年,克里米亚事件爆发,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在德国法兰克福报上发表了反对俄罗斯干预的文章,引起很大反响。那么,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的“多声部”描述,是否也包括女作家对俄罗斯的复调态度呢?颁奖词说“在我们的时代”发生的“苦难和勇气”,这自然包括20世纪苏联东欧的大历史阶段,也一定包含当下的“我们的时代”,诺贝尔委员会是否也在暗示克里米亚事件、叙利亚战争呢?   

但是,一个很矛盾的情况又出现了:在白俄罗斯、在原苏联世界、在俄语世界的“多声部”的抗争,在法兰克福、在德国、在西方恐怕不是非主流的“多声部”了。那么处在另一个主流合唱语境下的瑞典皇家科学院使用“多声部”概念,是不是表明西方主流语境下的观念呢?   

也就是说在诺贝尔文学奖的艺术表彰中,恐怕难逃明修公允、暗度立场的嫌疑。